第二十八章 六宫专宠
第一次出宫：天子依旧风流，杨贵妃“妒悍不逊”
这一年的七月，唐玄宗因为杨贵妃“妒悍不逊”，一怒之下，把杨贵妃打发回娘家。谁都知道，皇帝后宫美人无数，彼此嫉妒也是后妃的常态。那么，让杨贵妃如此嫉妒的人是谁呢？依从小看戏听故事的经验，好多人肯定会说，是不是那个叫梅妃的女人呢？这个梅妃又是何许人呢？根据《梅妃传》的记载，梅妃姓江，叫采苹，是福建人。她入宫比杨贵妃还早。当年武惠妃去世，唐玄宗闷闷不乐，高力士就到全国给他海选美女，还没选到杨玉环，先在福建发现江采苹。江采苹不光长得漂亮，也是个才女，九岁就能背《诗经》，长大更是擅长诗赋。因为有文化，所以比较风雅，特别喜欢清丽脱俗的梅花，把自己屋子周围都种上了梅树，所以唐玄宗才管她叫梅妃。梅妃刚入宫的时候也特别得宠，但是，后来杨贵妃不是来了吗？一山难容二虎，两人之间难免就彼此嫉妒起来了。这两个美女长得一肥一瘦，就开始互相进行人身攻击，杨贵妃管梅妃叫梅精，梅妃管杨贵妃叫肥婢。当然，斗到后来，杨贵妃逐渐占上风，梅妃也就逐渐被冷落。可是，唐玄宗毕竟是风流天子，偶尔旧情难忘，又去私会梅妃，结果让杨贵妃抓了个正着，对唐玄宗连损带挖苦，这才把唐玄宗惹恼了的。
是不是这么回事呢？尽管有无名氏的《梅妃传》传世，尽管《全唐诗》里还收了一首诗，叫《一斛珠》，号称是梅妃所作。尽管梅妃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很广，但是，我还是要说，它恐怕不是真的，梅妃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。为什么呢？首先，从文献上讲，无论是新旧《唐书》、《资治通鉴》等官方文献也好，还是唐朝的笔记小说也好，都没有关于梅妃的只言片语。所谓梅妃的记载最早出现在南宋，这时候距离唐玄宗时代已经过去几百年，编故事的可能性很大。其次，按照《梅妃传》的记载，梅妃不仅自己长得瘦弱，而且还特别瞧不起长得胖的，管杨贵妃叫肥婢。可是，大家都知道，唐朝人喜欢的就是杨贵妃那样丰满艳丽的女人，至于瘦弱文雅的美人是到宋朝才开始受人追捧的。梅妃要真是生在唐朝，恐怕得下工夫增肥，怎么还会有心情骂别人肥呢！其次，按照《梅妃传》的说法，武惠妃死后，梅妃得宠。可是，假如唐玄宗的感情空白已经被梅妃填补上了，那他还冒那么大的道德风险夺儿媳妇干什么呢？这样看来，梅妃的故事并不可信，她不过是宋朝人为了和杨贵妃做对比而创造的文学形象，就像有西施就有东施一样，是文学想像的产物。既然这个人根本不存在，那当然也就谈不上让杨贵妃嫉妒了。由此推论，杨贵妃嫉妒的绝不是她。但是，杨贵妃号称四大美女之一，她的美貌无与伦比，难道还有人压过她，在唐玄宗面前和她争宠？杨贵妃嫉妒的到底是谁呢？
那杨贵妃嫉妒的对象既然不是梅妃，又会是谁呢？我觉得，她嫉妒的恐怕并不是哪个人，而是唐玄宗的花心。唐玄宗不是风流天子吗？他当时虽然已经有杨贵妃了，但是，得陇望蜀，还想要更多的美人。怎样才能把天下的美女都收罗到自己的后宫里？唐玄宗设置了一种职业，叫做花鸟使，由宦官担任，专门到民间搜索漂亮的大姑娘、小媳妇往宫里送。眼看着美人今天来几个、明天来几个，杨贵妃可受不了了。因为如果皇帝固定喜欢哪一个，这竞争对手还比较单一，可以研究战略战术进行防范打击。可是，如果每天来这么几个，这就等于所有人都成了潜在的敌人，天天防贼比天天做贼还累，这才让杨贵妃发脾气了。
杨贵妃发火，玄宗也生气了：我好歹也是皇帝，后宫佳丽三千人是应该的。当年武惠妃那么得宠，唐玄宗不是照样生了三十个儿子、三十个女儿吗？可见没少寻花问柳。怎么到你杨贵妃这里就不行了？你一个妃子，难道还敢管皇帝不成！唐玄宗生气了，怎么处理这个不懂事的妃子呢？他下令，把杨贵妃送回娘家！可是，杨贵妃的亲生父亲和养父都早死了，哪里算是娘家呢？杨玉环还有一个堂哥叫杨銛。既然父亲死了，那么长兄如父，哥哥家就是娘家，送他们家去。自从杨贵妃得宠之后，哥哥杨銛没少沾光，官至三品，现在看妹妹被送回来，杨銛可傻眼了，这是什么意思啊？皇帝休妻了！
杨家这里慌成一团，唐玄宗呢？他也慌了。气头上把杨贵妃送走，可是送走后呢？唐玄宗一下又觉得身边空下来了。杨贵妃在的时候，他背着贵妃跟那些宫娥偷偷调情，倒是充满冒险的刺激感；现在杨贵妃一走，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宠幸任何一个美人，他反倒觉得没意思。武惠妃刚死的时候那种凄凉孤寂的感觉又回来了，他受不了。人不是早晨送走的吗？眼看到了中午，该吃饭了，宦官把御馔端上来，唐玄宗哪里吃得下去啊？不吃饭还不要紧，要命的是他看周围谁都不顺眼。这可苦了身边伺候的宦官，也不知哪句话、哪个动作就会惹恼皇帝，怎么做都不对，一会儿就挨一顿鞭子，吓得小宦官都不敢到皇帝身边来了。这怎么办呢？高力士是老奴才，最明白玄宗的心意。眼看着皇帝如此烦躁不安，他知道，皇帝这是后悔了。但是，碍于面子，又不好意思说出来。这时候就缺一个人来转圜。怎么办呢？高力士就上奏唐玄宗：贵妃刚打发出去，她哥哥家肯定也没有来得及预备接待，这一回家肯定是衣食不周，不如把贵妃院里的所有陈设、玩物都送到杨銛家吧！算是投石问路，探探皇帝的口风。唐玄宗心里正惦记着杨贵妃呢！听高力士一说，正中下怀，马上同意。一共送了多少东西过去呢？《资治通鉴》记载，足足送了一百多车。这还不算，唐玄宗当时不正吃午饭吗？他对高力士说了，光送用的东西哪行，把我的御馔分一半，也给贵妃送去吧！高力士一看唐玄宗就这点出息，心里简直笑翻了。既然皇帝的态度已经清清楚楚，那接下来高力士就知道该怎么办了。吃完饭，再磨蹭一会儿就到晚上了，皇帝今天已经没吃好饭，总不能再睡不好觉吧！这时候，高力士又上奏，说贵妃在家闭门思过已经一天，想来对自己的错误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。惩罚不是目的，教育才是目的，既然教育的目的已经达到，还是请皇帝把贵妃迎回来吧！别看唐玄宗当时在朝廷里听不进意见了，对高力士这个提议他可是从谏如流、马上采纳。那怎么接回来呢？唐朝可还是实行宵禁制度的，一到晚上，宫门也关了，各坊的坊门也关了，没有特别通行证，谁也不许到处走动。这难不倒唐玄宗，他亲自批条子，让禁军去接，皇帝的禁军执行公务，什么门敢不给开呀！可能有人要说，这么兴师动众干什么，等第二天早晨再接不也一样吗？可是，唐玄宗当时可是度日如年，一分钟也不想多等，再说，他也害怕等到天亮。趁着天黑迎回来，就算是丢脸，也只有宦官、禁军这些自己人知道；要是大白天去迎，不是天下人都知道了吗？刚刚把人送回去就又迫不及待地接回来，唐玄宗也丢不起这个面子。
皇帝派人去接，就等于已经先认错了，杨贵妃怎么表示的呢？根据《旧唐书·杨贵妃传》的记载，她回宫之后，“伏地谢罪”，也主动认错。玄宗一看，这不是给我面子吗？更加高兴了，赶紧一把拉起来，安慰好半天。杨贵妃除了有堂哥之外，不是还有三个姐姐吗？眼看着皇帝和妃子和好如初，第二天，这三个姐姐作为娘家人，赶紧跑来祝贺。玄宗一看更是高兴得不得了。当即下令，赏赐杨贵妃的三个姐姐每年一百万钱买脂粉。不光是娘家姐姐沾光，身边的宦官也跟着沾光。按照《旧唐书》的记载，“帝骤赐左右不可赀”。头一天看左右谁都不顺眼，没事就暴打一顿；今天倒好，看谁都高兴，撒钱都撒到手软了。这还不算，杨贵妃不是因为皇帝整天从民间往宫里海选美女才吃醋的吗？玄宗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，从此痛改前非，眼睛只看贵妃一个人，再不拈花惹草了。按照《资治通鉴》的说法，就是“自是恩遇愈隆，后宫莫得进矣”。这一下，后宫里其他的妃嫔可就倒霉了。本来，虽然后宫得宠比中彩票还难，但至少还有个盼头。现在杨贵妃专宠，她们连希望都没了。最可怜的是那些刚刚被花鸟使选进来的美人，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，直接就给打发到各处行宫看房子去，一生再也没有出头之日。但是，杨贵妃也好，唐玄宗也好，他们可不管这些。对他们来说，这次吵架只是感情的一支催化剂罢了。两个人吵架谁赢了？表面上看玄宗和妃子是对赔不是、平分秋色，但其实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，是玄宗更离不开杨贵妃，面子也不要，钱也赏了，错误也改了。为了讨妃子一笑，玄宗容易吗？但是俗话说，好了伤疤忘了疼。四年之后，就是唐玄宗天宝九年（七五○年）的二月，玄宗又一次把杨贵妃给送回娘家。这又是怎么回事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