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

21　自愿的死亡

有许多人死得太晚，而有些人则又死得太早。不过最叫人感到怪异的还是这句格言：“要死得其时！”

要死得其时——查拉图斯特拉如此教人。

事实上，生不得时的人，怎么可能死得其时呢？最好是他不要生，我对多余之人这样相劝。

不过，多余之人也把死看得很重而且煞费心血，有如最空的核桃也想让人敲破。

每个人都把死当作一件大事，然而，死又称不上是什么重大的庆典节日，所以人们尚不知该如何来安排举办。

我要让你们知道怎样才是圆满的死亡，对活着的人，这也是一种鼓舞与允诺。

完人志得意满地离开人世，一些满怀希望与信誓旦旦的人则围绕在他的身边。

一个人就是学习这样的死亡。假如死者无法使活人的誓言获得神圣的敬意，自然就不会有任何庆典了。

这样的死最好不过，其次是死在战场，将一个伟大的灵魂奉献出来。

不过，战斗者和胜利者所厌恶的是你们呆板的死亡，它像小偷般蹑手蹑脚地潜入，却是来当主人的。

我要向你们赞美我的死亡，自愿的死亡，唯有在我需要它的时候，它才会到来。

我什么时候需要死亡呢？有目标、有继承者的人，只在为达成目标和让继承人接棒时，才需要它。

为了表示对目标和继承者的尊重，他绝不将已经枯萎的花环悬挂在生命的圣殿上。

说真的，我实在不愿让自己像个绳匠似的，他们总是把绳线拉长，自己却一直向后退。

还有许多人在自己的真理和胜利的面前变得老朽不堪，一张没有牙齿的嘴不再有任何追求真理的权力。

凡是追求盛名的人，应当适时舍弃那些虚浮的荣耀，而表现出难得的艺术，激流勇退。

当一个人显得最得意扬扬的时候，就要谨防别人的偷享。凡是想要受人长久喜爱的都知道这个道理。

有许多酸涩的苹果，它们的命运无疑得等到秋季的最后一日。那时，它们都已成熟，却也枯黄而干瘪。

有些人心先老，有些人则是精神先老。有些人年纪尚轻却已老态龙钟，不过，晚成的年轻人则能永葆青春。

对许多人而言，生命是一个失误。一只毒虫在啃噬他们的心。因此，不妨让他们知道，他们的死等于是一项成功。

有许多人从来不会变得甜美，他们甚至在夏日便已开始腐烂，懦弱使得他们攀附枝头而不坠落于地。

像这样长久悬挂在枝头上苟且偷生的人太多了，真希望能来一阵大风雨，将树上已被虫蚀或腐烂的一切都摇落。

真希望来一些叫人速死的说教者！他们将是摇撼生命之树最适当不过的大风雨。

啊！你们在训示要忍受大地的一切吗？大地对你们这些亵渎者都太宽容了！

说真的，被长生的说教者所尊敬的那个希伯来人死得太早了，而他的早死，对众多的后人却是个大不幸。

他也只知道希伯来人的泪水和忧伤，以及善人君子的怨恨。这个希伯来人耶稣，他已被求死的愿望支配着。

他应该留在荒野，并远离善人君子！如果这样，他或许早就学会如何生活和热爱大地，以及如何发笑！

请相信这点，兄弟们！他死得太早了，假如他能活到像我一样的年纪，则他必定会否定自己的理论！他那高尚的人格会使他否定自己的理论！

然而他还未成熟。这个年轻人的爱仍然不够成熟，因此他幼稚地憎恨人类和大地。他的灵魂与精神的羽翼仍旧受到限制而无法自由飞翔。

一个成年的男人会比年轻人还稚气而少忧郁，因此他比较了解生与死。

自在地赴死，与死后得到解脱，当肯定已成过去，跟着而来的就是神圣的否定，他对生死这么理解。

朋友们，愿你们的死并未亵渎人类和大地，我向你们的灵魂之蜜祈求。

但愿你们的精神与道德在死亡之中，仍能像黄昏的落日余晖一样，照耀着大地，否则你们会死不瞑目。

朋友们，我愿如此死去，好让你们因我而更爱大地。同时，我也愿化作尘土，好让我能在生育我的大地上得到安息。

查拉图斯特拉确实有过一个目标，他抛出他的球。现在，朋友们，请作为我的目标的继承者吧，我将这个球传给你们。

朋友们，我特别爱看你们投掷金球的情景，所以我还要在世上多停留一会儿，为此请原谅我！

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