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慧七柱 精彩片段:
卷四 远征阿卡巴
第四十八章 蓄势待发
下一站是那布克,水源充裕,也有些牧草。奥达指定此地为我们的集合地点,因为距离布莱达特或所谓的“盐村”很近。他与纳西尔谢里夫在此地待了两天,考虑该录用哪些人,并为我们的前进路线做准备,先与住在沿线附近的部落和族长搭上线。奈西布、扎基和我都闲来无事,于是他们那种叙利亚人反复无常的个性又出现了。他们被众人的热忱冲昏了头,将阿卡巴置之度外,也将我们此行明确的目的弃若敝屣。奈西布认得沙兰族人与德鲁兹族人,他打算邀请他们加入,而不是邀豪威塔特族人;他想攻击德拉,而不是马安;想占领大马士革,而不是阿卡巴。他指出,土耳其人毫无防备,我们必可出其不意地达成第一个目标,所以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应该就是最高的目标。大马士革因此无可避免地被指定为目标。
我向奈西布说明,费萨尔仍在沃季,也向他表示英军仍在加沙的另一侧,还指出土耳其有一支生力军在阿勒颇集结,打算收复美索不达米亚,但他丝毫不为所动。我告诉他,我们在大马士革会如何孤立无援:没有物资或组织,没有基地,甚至没有补给线。但是奈西布对各种地理因素和战术皆不屑一顾,唯有采取铁腕手段才能遏制他的气焰。所以我去找奥达,表示如果采用奈西布的新目标,军饷将交给努里·沙兰,而不是给他;我再去找纳西尔,动用影响力与我们的交情,使他与我站在同一阵线。我轻易地在一个谢里夫与一个大马士革人之间点起妒火,使阿里和壮烈成仁的侯赛因嫡传子孙,与“继任者”阿布·贝克尔☾1☽的一个仍大有疑问的后代互生嫌隙。
这一刻对我们的起义运动而言是生死关头。如果我们占领了大马士革,肯定守不住六个星期,因为默里无法立刻攻击土耳其人,海军一时也来不及运送英国部队到贝鲁特。大马士革一旦失守,我们的支持者将打退堂鼓(只有让他们初尝胜利的滋味,才能使他们继续支持这场起义,停滞不前或不进反退的起义将无法成事),以致无法占领阿卡巴这个拥有安全水源的最后基地。依我之见,阿卡巴也是除了经由幼发拉底中部之外,我们得以安然进入叙利亚的唯一门户。
阿卡巴对土耳其的特殊价值在于,他们可随时对英军右翼造成威胁。在一九一四年底,土耳其的高级将领曾打算将此地当成通往运河的主要途径,后因发觉食物与饮水的补给困难而改走贝尔谢巴。然而,如今英军已撤离运河阵地,朝加沙与贝尔谢巴推进,这使土耳其部队可借由缩短战线来减轻补给的负担。结果,土耳其的运输将绰绰有余。阿卡巴如今的地理价值亦非昔日可比,因为如今它位于英军右后方,若由此出动一支精兵,当可有效地威胁阿里什或苏伊士运河。
阿拉伯人需要阿卡巴:第一,要延长战线,这是他们的战术方针;第二,与英国部队合而为一。占领阿卡巴将使他们得以掌握西奈,并与阿奇博尔德·默里爵士完成连线。这将如虎添翼,他们可以获得物资的支援。唯有我们成功的实战经验,才能克服默里的幕僚人员的人性弱点,让他们认识到我们的重要性。默里为人友善,如果我们成为他的右翼,他便会主动提供我们必要的装备,无需费唇舌。所以,对阿拉伯而言,阿卡巴代表不虞匮乏的粮食、金钱、枪炮、顾问。我要与英国保持接触,要在征服巴勒斯坦和叙利亚时担任盟军的右翼,并极力维护阿拉伯民族所期望或应享有的自由与自治。依我之见,如果起义未能到达与土耳其短兵相接的主战场,便得宣告失败,成为微不足道的枝节中的枝节。我打从与费萨尔初次会面以来,就一再向他谆谆告诫,自由是争取来的,不是靠人施舍的。
所幸纳西尔与奥达都附和我的意见。在一番舌枪唇剑后,奈西布拂袖而去,与扎基前往德鲁兹山,为他伟大的进军大马士革计划进行必要的筹备工作。我知道他搞不出什么名堂,可是也不能坐视他到那边去煽风点火,破坏我们日后的大事,所以我采取釜底抽薪之计,在他未出发前便将费萨尔拨给他的经费扣押下来。那笨蛋没让我大费周章,因为他也知道以后还有油水可捞,他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度英国人的君子之腹,来找我谈条件,要求如果他能发动独立于费萨尔的行动之外的叙利亚起义,由他亲自领军,我就要答应给他更多的经费。我看得出这只是异想天开,所以,没骂他是鼠辈,反倒一口答应,并表示如果他目前若能先协助我们占领阿卡巴,我可以在阿卡巴筹募所需经费。他极不情愿地答应我提的条件,纳西尔则开心地多领到两袋意外之财。
然而奈西布的乐观也对我造成影响,我仍认为叙利亚的解放是一步步循序渐进的,阿卡巴则是必要的第一步。不过此时我发现这些步骤可以紧密连结,一旦奈西布不横加阻拦,我们打算采取相当类似他的模式,亲自到北方游说各部落。我觉得,只要再看叙利亚一眼,便可以导正我受十字军东征与阿拉伯首度被征服而持有的战略思想,并依两个新因素调整战略:铁路,以及在西奈的默里。
此外,不顾一切地冒个险也很适合我此时自暴自弃的心境。与人同心协力争取自由,这原本应该是件快意事,但是我知道其后暗藏玄机,因而心乱如麻。
阿拉伯起义是在别有所图的情况下展开的。英国内阁为了争取侯赛因的协助,决定由亨利·麦克马洪爵士出面,赞助叙利亚与美索不达米亚若干地区独立建国,“以维护我们盟邦法国的利益”。最后这一句暗指一份条约(麦克马洪一直被蒙在鼓里,待他得悉为时已晚,所以侯赛因也毫无所悉),依此密约,法国、英国、俄国同意瓜分上述这些地区,并在其余的全部地区各自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。
这种两手策略的谣言在土耳其的宣传下传入阿拉伯人耳中。在东方,人们信任的是人,而不是机构。所以,阿拉伯人已在营火旁体验我的友善与真诚,要求我以独立代表人的身份为英国政府的承诺背书。麦克马洪曾对他们做过什么承诺,以及《赛克斯—皮科条约》的拟定过程与内情,都是由外交部在战时的一个分支机构负责,我皆不得而知。但我也不是白痴,我看得出来如果我们赢了战争,对阿拉伯人的那些承诺将沦为废纸一张。假如我是阿拉伯人诚实的顾问,就应该奉劝他们收拾回家,别为这种空话出生入死。然而阿拉伯人的参与是我们赢得东线战争的主要利器,所以我向他们保证,英国会信守书面与口头的承诺。于是他们安心地力求表现。可是,可想而知,我不但无法为与他们共同达成的成果自豪,反倒一直觉得无地自容。
一天晚上,我对自己的立场有了明确的认识,当时努里·沙兰在他的帐篷中,拿出一叠文件问我应该相信哪一份英国盟约。费萨尔的成败全视我的回答与努里的意向。经过一番天人交战,我建议他如果有前后矛盾者,就应该相信日期最近的那一份。这种老奸巨猾的回答使我在六个月内跃升为诈欺集团的头目。在汉志地区,那些谢里夫一言九鼎,我为了消弭良心的不安,也曾告诉费萨尔,他的基础是如何空洞不实。然而在叙利亚,费萨尔的声名不扬,而英国则威名远播,所以我成为主谋。
我为了报复,誓愿要使阿拉伯起义运动不但成为他们成功建国的原动力,也要成为我们埃及战役的重要助力。我还矢志要奋不顾身率领他们赢得最后胜利,使列强不得不重视阿拉伯人的道德诉求,并协商出一套公平合理的解决之道。这必须先假设我能苟活到战后,以求在谈判桌上赢得另一场战役——极自负的假设,但在履行后得到弥补☾2☽。然而此等瞒骗的行径不是我要谈的重点。
显然我将不知情的阿拉伯人卷入一场生与死的豪赌,又无法庇护他们。无可避免地,也罪有应得地,我们将自食苦果。所以我基于对自己虚伪立场的憎恶(可有任何少尉曾替他的长官在国外撒过如此漫天大谎?),决定投入这趟漫长的危险之旅,借机与费萨尔更有分量的秘密友人会面,并研究我们未来战役的兵家必争之地。但所获得的结果与所冒的风险却不成比例,行为与动机也都无法自圆其说。我曾暗忖“让我冒个险,趁现在,我们开始之前”,我看得很清楚,这是最后的机会,而且在顺利占领阿卡巴后,我将再也无法自由自在地拥有自己,毫无瓜葛,安全地藏身于他们庇护的模糊阴影下。